吕菊梅年轻时的照片

吕菊梅和丈夫合影

　　讲述人：吕菊梅

　　性别：女

　　年龄：58岁

　　职业：店主  

　　在汉阳建港社区，武汉晚报记者见到了吕菊梅。她经营着一家小烟酒铺。门面很小，上面是暗楼，她和老公就住在那上头。

　　她显然很爱美，穿一件妹妹给她的粉色衣服，头发染成暗红色，“头发不染不行，全白了。”

　　社区主任汪再先这样评价瘦弱的吕菊梅：“这是个女强人，没有她，这个家早就散了。”

　　我一天的生活这么过

　　我每天的生活是这么过的。早上3点就要起床，整理店铺、料理家务，不然事情干不完。等老公毕荣华醒来，我就要全心照顾他了。

　　老公有舞蹈症，是帕金森症的一种。发病的时候手舞足蹈，自己根本无法控制。每天，他发病四次，每次大概一个小时。暗楼上的木板被震得咔咔直响。看到他动得差不多了，我必须坐到他身上，用尽力气压住他手脚，让他平静下来。刚开始这样不行，那时他手脚乱挥，力度、幅度大得惊人，会把我弄死的。

　　抽空，我要做三餐饭，还要张罗小卖部生意。

　　晚上，因为怕老公产生抗药性，我没敢给他吃药。所以他睡着后身体僵硬，一动都不能动。我必须给他翻身、把尿，给他盖被子。几乎每晚都是囫囵着睡上一觉。

　　照顾老公有时就像照顾孩子，我给他洗澡、剪指甲，还买了推子，他的头发都是我剪的。晚上他拉屎尿在床，我要洗床晒被……

　　这一晃就是18年

　　我和老公毕荣华1982年结婚。我俩都是下乡知青，回来后同时分到武汉港建筑工程安装公司。所以还挺有共同语言的。后来，工厂不景气，老公先下岗，不过他手巧，做得一手好西服，街里街坊都知道。日子好像又有了希望。

　　谁知1997年，他忽然发病。当时状态更差，人只能爬着走路。

　　他很坚强，自己从我们住的六楼爬下一楼，去早锻炼。我却变得自闭，每天早早出门，晚上回家后，几乎不迈出家门一步。

　　起先我还在单位值班，每月领80元钱，可是维持家庭开销哪够？我就去给别人家刷无烟灶台，有时一天刷好几家，忙得深更半夜才进家门。钱一拿到，马上给孩子读书、老公买药。

　　因为缺钱，老公的病一直无法确诊。有一天，老公自己爬着上了公汽，到二医院去看病。等我在医院看到他时，他居然站起来了。我惊喜地问他怎么回事？他说医生给开了美多巴。很长时间，他的病就一直靠便宜的美多巴维持。

　　直到办医保的时候，才确诊他得的是帕金森症。药物打开他僵硬的运动神经，人可以立起身来，但代价就是一天四次舞动不止。如果当时没有人在身边，头卡在哪里，人就完了。

　　因为他不能离人，我已经十多年没有出外旅游。每年过年，我妹夫开车接我们去吃年饭，吃了饭马上回家。一年就出外一次。

　　在家庭相册里，有一张八十年代吕菊梅当了先进后，单位安排她去庐山游玩的照片，这是她寥寥可数的几张旅游照片之一。照片上，她戴着当年流行的大墨镜，笑中带着羞涩，怀里是年幼的儿子（上图）。

　　菜地被铲掉我流了泪

　　现在老公每月至少需2000元药费，我靠做小生意维持，生活上也特别节省。

　　双双下岗后，我曾到附近的蔬菜批发市场去捡菜叶，每天凌晨3点就去，大白天去捡哪好意思？捡回来的菜叶还要分拣，好的弄给儿子吃，或者送给我那些一起下岗的姊妹，差一点的就留给我和老公吃。

　　我脸皮薄，每捡一次菜叶对我都是煎熬，我就跑去江边开了片小菜地。

　　我一个人挖土，给菜苗浇水。看着萝卜白菜直往上蹿，我就高兴。有时候，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，我还会对着菜地说话，一说说好久。

　　前不久，社区把我的菜地铲掉了。我心里蛮不舒服，躲在家里直掉眼泪。老公不理解，还说，铲得好，省得你天天往那儿跑。他就是不愿我离开他一会儿，男人都是自私的。

　　现在，我找了一个避嫌的地方，重开一片菜地。通往菜地要翻院墙，从一个破洞口爬出爬进，可我愿意。

　　我骂她,你比我还难吗

　　街坊有时对着我嘀咕，你看这是裁缝屋里老婆，还没跑呢。

　　现在离婚太普遍了，可是传统的东西约束着我。我把老公甩了，谁来管他？再说为了儿子，我也要不离不弃，守着这个家。儿子读初中时说过，如果爸爸妈妈不顾家，我就去做流氓。这句话我一直记得。

　　四年前，我卖掉家里房子，让儿子到新加坡留学。儿子现在每天在那边和我发微信。他开始明白妈妈辛苦，知道心疼家人，这就够了。

　　太累时，我也想过死。可是，我父亲九十多，母亲八十多，儿子还年轻，我死了一了百了，他们么办咧？

　　这些年，也多亏了周围人扶我们一把。现在住的房子是单位照顾老公分的，社区的汪再先书记自己为我家买米买油。去年我得了痔疮，一直拖着不敢去看。后来，还是汪书记自己掏钱让我去，我在医院躺了一个月，回来躺了两个月。都是家人、街坊邻居、社区帮忙度过的。

　　一年前，偶然认识的一个年轻女孩离了婚。有一天，她忽然抱着孩子神色恍惚地从我门店前经过。我问她去哪里？她说去跳江。我赶忙把老公安顿好，跑到江边把她追了回来。

　　这也是一个苦命的伢，自己的父母离了婚。结婚不久，老公又有了外遇。她想不通也是正常的。但是，我狠狠骂了她：“我说你只晓得去死，你未必比我还难？”

　　这也是缘分啊。这以后，她认我做干妈。她在外打两份工，晚上10点才下班。她的小伢晚上就跟我睡。那时，孩子还一岁半，转眼孩子都3岁了。

　　人和人都是有感情的。虽说没有血缘关系，但是那个小伢蛮黏我。有一回，街坊跟我开玩笑，那个小伢脸憋得通红，急得大叫：“不准你这样说，那是我家家！”

　　烦了，岔着喉咙喊一嗓子。看到店门前跳广场舞，也会跑过去跟着扭几下。直到现在，难受的时候我还是会想到死。但我觉得自己已经不再像当初那样，我已渐渐从自卑中走了出来。 

    记者采访手记 

　　顺着逼窄的楼梯上去，是一层暗楼。空间很矮，人想站立只能佝着身子。上面除了一张床，就只能摆得下些杂物。人走来走去都得蹩着身子。一张暗绿色的床垫靠墙放着，吕菊梅说，毕荣华犯病时，就躺在上面。床不算大，吕菊梅比划着，她和老公，还有她照顾的小伢各睡在哪儿。

　　毕荣华很瘦，但人精神不错。和记者说话时，他的右手无法自主地抖着，但腰杆却挺得笔直。

　　他对记者称赞自己的老婆，说吕菊梅是中国好媳妇。怕记者没听清，又重复一遍“她是中国好媳妇”，“几十年如一日”。吕菊梅看了他一眼，嗔怪说“人家未必领情”，又说“他这样说就是不想别个离开”。毕荣华眼睛没有离开老婆，对记者说：“那她不会的。”

　　记者举起手机，为夫妻俩照了一张合影（上图）。照片上，夫妻俩互相依偎，吕菊梅的眼里亮晶晶的，那是眼泪。（武汉晚报 记者叶军 感谢汉阳区妇联、洲头街妇联提供线索）